陈染:我看“自杀”|哀悼朱铁志先生

2017-08-09 22:27 编辑:云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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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天,北京市杂文学会常务副会长、《求是》杂志副总编、著名杂文家朱铁志,于2016年6月25日凌晨不幸辞世。朱铁志系自缢身亡,据报道与他精神方面的抑郁有直接关联。为什么这个时代,人无法免于忧郁?我们曾刊发著名学者耿占春的文章,对此有过探讨。耿占春《谁能免除忧郁?》


  今天推送陈染这篇文章,哀悼朱铁志先生。


  我看“自杀”


  陈染


  我曾经在一篇小说里,为女主人公的死做了如下天真的设想:


  1.方式:两瓶强力安眠药。先吃七片,待神志濒临丧失的时候,急速吞下两瓶。向右侧身曲腿而卧,左手呈自然状垂至胸前,右臂内侧弯枕于头下。


  2.地点:在贴近母亲墓地的宁静无人的海边,躺在有阳光的雪白或灿黄的沙滩上;或者是一条蜿蜒海边、浪声轻摇的林荫小路之上。但不要距海水太近,免得被浪潮卷走而让鲨鱼撕碎;同时也不要离海水太远,要能聆听到安祥舒展、浪歌轻吟的慰藉之声的幽僻之所。


  3.时间:在生命还没有走向衰老的九月的一个黄昏,太阳渐渐西沉了,天色黯淡下来,世界很快将被黑暗吞没。这个时候,善良的人们都回到温暖的房间里,谁也不会发现一个女人在幕天席地的海边静静地安睡过去,永不醒来……


  4.遗言:不给任何一个人留下只言片字或照片。话已说尽,路已走绝。


  5.遗产:销毁所有信件、日记、照片、作品手稿、录音带、私人信物,等等。其余,全部留给一位单身无依的、具有杰出天才和奉献精神的守寡人。决不把遗产当作最后的功名献给××机构。只把它献给像我一样追求和忠诚于生命之爱,但由于她无家庭无子女,政府就不分给她房子的人。


  6.死因:我死于自己的秘密……


  7.碑文:原谅我只能躺在这里用冰凉的身体接受你的拥抱……


  设想总是美妙的、浪漫的,真正的死亡肯定不是如此这般诗情画意。但设想总有它自身的道理:我们肉体虽然已经死去,它如同一滩烂泥无权要求什么,但是,那死去的人的尊严和感情没有死,依然渴望人们尊重它们的愿望。


  直到如今,在我身体不适、精神颓废乃至于绝望的时候,当空洞如同霭弥漫在生活的每个角落的时候,当普遍的冷漠像房间一样把人们的内心隔绝开来的时候,我依然常常想到“死亡”这个黑色的字眼,想到无论何时只要一想就会感到心疼而无望的张爱玲的结局……我无法使自己摆脱“死亡”的阴影。尽管第二天或第三天阳光灿烂起来,远处红色的绿色的户纷纷开启,像嘴唇一样绽出微笑,我依旧会坐到书桌前来平静地继续工作……但我知道,“它”依旧掩埋在清晨我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光洁的脸孔后边,深隐在我的努力随和待人人处世的笑容的心头……


  按照一般的观念,人们认为自杀是一种懦弱,逃避和责难,认为精神有问题的人才会自杀。在古典的宗教里,甚至有的视自杀为罪恶。我不这么看。我不否认,在一般的日常生活里存在着由于个人的狭隘或精神失常者的自杀现象,他们对活下去的恐惧超过了死的恐惧,非常可怜。


  但是,的确有另外的一种自杀,一种视自己的信仰、追求高于自己的生命的勇敢者。有勇气向这个不完美的甚至有时候肮脏的世界大声喊“不”,我以为是充满责任感的人,而为此自杀,正是最大的一声“不”的叫喊和对人生的极端的质疑。我所敬仰的几位艺术家、思想者的自杀就是这样的自杀。


  再有,即使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的而自行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人类是世界上有生命的动物中唯一能意识到自己的生存和结束生存的类种,我们是有权利享受人类这一特殊“优惠”的,并不是人人都想活到掉光了牙齿,思维和浑身的“零件”犹如长了锈一般难以转动的那一天。比如,茨威格的安祥的自杀,我至今依然认为这是一种好的结束方式。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不自杀的选择,那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情感,更为顽强的精神支撑,那是对自杀的一种超越。


  米兰·昆德拉有过一段非常精彩的言论,他说,一个他所爱的死者对于他永远不会死,他甚至不能说他曾经爱过,他拒绝用过去时态,他说他爱(现在时态)。


  他还举了一个我十分熟悉并为之感动过的福克纳一篇小说的例子,一个女人因流产死去了,她的男人这时仍然被囚禁在监狱里,他被判了十年徒刑。有人送给他一粒白色的毒药,但是他经过痛苦的精神挣扎和决断,终于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因为,唯一能延续他所爱的女人的办法,就是记住她回忆她,让她在他的生命中永不消失。这样,他必须首先得活下去……“她不在了,一半的记忆已经不复存在,如果我也不在了,那么所有的记忆将都不复存在。他想,在悲伤与虚无之间我选择悲伤。”




  朱铁志(1960-2016.06.25), 吉林通化人,中国共产党员, 著名杂文家,曾任《求是》杂志副总编、北京市杂文学会常务副会长。历任《红旗》杂志编辑,《体育报》记者,曾任《求是》杂志编委,编审,现为《求是》杂志副总编,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杂文学会常务理事。著有杂文集《固守家园》、《自己的嫁衣》、《思想的芦苇》、《被亵渎的善良》、《精神的归宿》、《浮世杂绘——小人物系列杂文》、《你以为你是谁》、《克隆魂》和散文《俺也承个诺》等。曾主编《20世纪中国幽默杂文》、《中国当代杂文经典》、《1998年中国最佳杂文》、《1999年中国最佳杂文》、《2000年中国最佳杂文》、《2001年中国最佳杂文》、《2002年中国最佳杂文》、《中国杂文大观》(第四卷,合作主编)、《真话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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