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易逝如烟云

2018-09-10 07:06 编辑:糜元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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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如今的素心快人到中年了,女儿也有十多岁了。

  和欧阳分开已经很多年了,可素心还是忘不掉欧阳,想起他,想起那些欲说还休的纠缠的情意与心绪,想起记忆深处那些埋藏在那个小城里的似水年华里的青春爱恋。过去的好时光就这样时常萦绕在素心的心头,只是常常惋惜,良辰易逝如烟云。

  素心独自坐在窗前,春光是那样好,天色明净,日色如金,花事繁盛。婉转滴沥的流莺飞起时惊动了天际下流转的晴丝袅袅,忽地把她的视线引向了遥远的天际,那一泓无尽的碧蓝深处,有薄薄的几缕白云,云后飞着几只小小的风筝,隐约可见是大雁和蝴蝶的样子。仰头看得久了,便有微微的目眩。欢乐趣,伤别苦,个中更有痴儿女。风筝飞得那样高那样远,也不过让一线牵着。

  那时的春天里,欧阳也会牵着素心的手,一同扯住那根细细的绳索,绳索在早春明媚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白光,那一端是一只斑斓的风筝,五色的大蝴蝶。她欢快的笑:“放得高一些,再高一些!”一路又跑又笑,风筝在欧阳手里越飞越高,高过河堤上花开如云的樱花树,越过粉红的轻云直冲向白云间。素心总笑吟吟地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那年素心刚考上大学,学校在西部的一个城市里,素心很喜欢这所大学,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学校很大,环境优雅,学术氛围浓厚。素心是一个爱做梦的女孩子,爱幻想爱发呆,似乎常常处在一种七分幻想三分现实的状态里,可现实毕竟就是现实,于是,不得不常常游离于现实和想象这两重天的世界里。她喜欢金庸小说里的生活,喜欢那个叫做江湖的地方,素心常常一人捧着一本金庸坐在校园里的银杏坡或荷花亭里发呆,也常幻想着某一天自己一袭长裙飘飘,旁边陪伴着玉树临风的他,一起牵手走过校园里的枫林小径。也许身后正聚焦着无数艳羡的目光,而素心依然会和他双手紧扣十字,带着满怀的幸福和他一起飘飘然走过。

  欧阳全名叫欧阳庭庭,素心认识欧阳很简单,那时素心读大二了,欧阳读研二。在一次同乡聚会时,素心第一次见到了欧阳。欧阳和素心的同乡言之是室友,就跟着言之一起来了。只是欧阳确实和在场的其他人不是同乡,素心及同乡们是地道的西北人,而欧阳是南方人。做自我介绍时,当欧阳说他来自美丽的太湖边时,素心似乎眼前一亮,是金庸小说中的太湖吗?那里是否有个曼陀山庄呢?带着幻想和好奇,素心又多看了欧阳几眼。也许是素心多看了几眼,总之,欧阳也对素心多了一些关注。聚会结束后,欧阳根据大家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了素心。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荷花亭,正是满湖荷花含苞待放的季节,高大帅气的欧阳站在素心面前,素心似乎都微醉了。从那天开始,素心就开始喊他欧阳了。素心说她很喜欢欧阳的姓,像古典小说里的姓氏,又是来自江南,就更让素心喜欢了,从没去过江南的素心,对诗词歌赋中的江南有着无比的向往之情,更何况这位师兄有着玉树临风般的帅气,不乏书剑飘零气,素心在第一次约会中就沉醉了。

  后来,彼此交往已经一年多了,素心才小心翼翼地问欧阳为什么,为什么选择了她。欧阳告诉素心,说她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说就是喜欢她的这种感觉,似乎三分清醒七分沉醉,总是游离于现实之外去追寻意境和感觉,欧阳说他就喜欢这样的素心,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清澈明净,一眼看透。

  那段时日,素心觉得是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了。每天有欧阳的陪伴,欧阳的呵护,欧阳的殷勤,素心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让她一人独占了。

  室友们嫉妒的要命,说其貌不扬、傻傻呆呆的素心怎么这么好的艳福,

  室友阿婧有一次直言不讳地说:“素心,你自己说说,你哪一点能配上欧阳了,怎么欧阳偏偏就喜欢上你了呢?”欧阳不仅高大帅气,而且有才气,文笔好极了,欧阳的古体诗和现代诗都写得很美,欧阳的人缘也特好,是学生会主席,所以他一直被公认为是中文系的美男兼才子。研究生入学面试的那天,好几位导师都看中了他,后来,欧阳选择了读古典文学专业。

  认识时间久了,素心才发现,欧阳真是太有魅力了,正是她心中不折不扣的白马王子。欧阳不仅有才情,还是一位运动健将,一般的女孩都喜欢心中的那个他体格健壮行动敏捷。而这些欧阳正好都具有。所有运动项目中,欧阳最喜欢篮球和羽毛球了。在每周的周四和周六的下午欧阳和同学一起打篮球,周二和周五两个晚上打羽毛球。

  欧阳去打球时,素心总在旁边观看,在欧阳间歇休息时,素心会殷殷地递去毛巾和水杯。素心喜欢看他运动的样子,矫健而帅气,素心有时也会数数欧阳胸前鼓鼓的胸肌,正好是八块。后来,欧阳要专心写学位论文了,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运动了,就不再打篮球。但还保持打羽毛球,因为天天伏案静坐,像打羽毛球这样的运动是必须要做的,对颈椎好。这样,欧阳的运动就成了他和素心两个人的事了。他和素心一起打球。在灯光球场里,白色羽毛在空中一起一落、上下起伏,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划出一道弧线,忽而又是直线,远远望去像翩翩起舞的一只小白鸽。在鸽子的翻飞中是他灵动而矫健的身姿,站在他对面的她往往会在这一刻如痴如醉,如坠云端。她完全着迷了,迷醉于他的伟岸和矫健。

  第二章

  在春暖花开,芳香醉人的日子里,欧阳会陪着素心去公园散步。

  脚步没在浅草之上,迎面而来的春风和着花香充盈着衣袖,时近黄昏,漫天舒展着流光溢彩的晚霞,滟滟辉煌如一幅最繁艳辽阔的云锦,照在那些凝霞敷锦的樱花上,愈发的明艳如在幻境。风一吹便有花瓣如雪飘落,他拢她在怀里,看着广场上追扑嬉戏的小孩子出神,素心的脸上似凝了一层醉意,醺红如霞光。忽然素心说:“将来,我要为你生好多好多个孩子,围着我们叫‘爸爸妈妈’。”说着,眼里迷迷地漫起泪光,欧阳抱紧她一些,笑:“好啊,不过生那么多孩子,你不是成了母猪。”素心觉得羞,一头抵在他胸口,再不肯抬头。花木草叶的清香渐渐叫人陶醉,她如在梦中,低声说:“我只肯生你的孩子。”言犹未尽,却是连脖子也红了,看得清耳后一丝丝纤细殷红的血脉。欧阳用下巴抵在素心滚烫的脖子上,青青的胡子茬刺得素心酥酥的痒,还有欧阳成熟男人的味道一起印在了素心的记忆中,至今回味。

  后来,欧阳硕士快毕业了,欧阳说还要继续读博,但这次要回到南方去读书了,

  他报考了中国最繁华的南方大都市里的一所名校。入学报到前,欧阳带素心一起去他家所在的太湖边的那个小镇,小镇地处太湖边,有着十足的江南水乡的韵味。这是素心第一次来江南,江南的一切都让素心刻骨铭心,一生不变。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地方,就是她梦中的家园。素心发誓此生跟定了欧阳,以后定要生活在这里。

  当时正是初秋时节,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桂花的香气。桂花的清透的甜蜜,是那样的干净,纯洁,如同清水里映着碧玉,通通透透,五脏六腑都是清净的空明。

  素心觉得桂花像是外冷内热的内秀美人。一层层看过去,总摸不透,总吸引人,总叫人新奇。

  她和欧阳牵手,一路并肩走过,一路的桂花树在迤逦橘红的路灯下树影婆娑,勾勒如画。素心不晓得欧阳要带着自己去哪里,只跟着他走,去哪里也没关系。隐隐约约闻到湖水清冽的气息,“哗哗”地拍着岸,她晓得是到了太湖边了。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夜风吹得素心微微瑟缩,欧阳拢一拢她的肩膀,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怕不怕?”素心摇一摇头,眼里像含着一池春水,汪汪的,有和风流转无限。欧阳不再说话,只把手指一根根的松开,又一根根的放进素心的手指间,十指牢牢扣在一起。欧阳全神贯注的做着,仿佛这世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素心的手和他自己的手紧紧交握住。看一看时间,快要23点了。23点后就没公交车了。没了公交车,他们就回不去了。可是眼下,怎么分得开,心里犹豫着不舍。欧阳看出了素心的犹豫,问她:“不回去了好不好?”素心微一沉吟,用力的点了点头。欧阳微笑:“你跟着我走,如果将来发现跟着我走是错的,你会不会后悔?”素心咬一咬嘴唇,正色说:“我既然选择跟着你走,就不留退路。就算……就算明知道这是个错误,我也绝不后悔。”欧阳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唇际漾起笑意。“那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在那里过夜。”他的笑意里带着促狭的意味,她心里不由自主的畏惧起来……旅馆?她缩一缩手,“我不去,我们在湖边坐一夜。”他刮她的鼻子:“傻瓜,胡想些什么!”

  执了素心的手,往湖边的一个观光塔上走去。一层层徒步上去,11层,12层,13层,木板螺旋式的楼梯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云层洒进些许清辉,勉强看得见。那一级级的木梯子像是走不完一样,绵延不绝。欧阳只紧紧拉住素心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叫素心走在黑暗里也不害怕,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嗒嗒嗒”地踏在木梯上,一步一个余音袅袅,一步一个欢喜。到了13层便是最高了,眼前豁然开阔,远远望过去是灯火璀璨的软红十丈。那样繁华的城市和滚滚红尘,全与他们不相干。素心只有欧阳,欧阳亦只有素心。夜开始凉下来,风露一点点的变重。素心冷的有些发抖,欧阳解开墨色的外套,把素心裹进怀里。满襟满怀全是欧阳的气息,素心依在他胸口,听着他稍稍偏快的心跳声,长发披散如墨玉流光,泻展在他膝上。欧阳伸手去抚那头发,低声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眉。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素心并不答话,只说:“你看今天的月亮,那么圆。”那日的月亮如冰盘一轮,隐着淡淡水红的光芒,粼粼如水银流淌。照在琉璃碧滑的太湖里,波光潋滟,像倾了一湖的碎钻。她说:“只是奇怪,今天的月亮升起的这样晚。”欧阳笑:“好事多磨,好东西总是来的晚些。我们不也是一样,隔了这些日子,才能够在一起。”素心轻轻“嗯”一声,只见欧阳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竟似有幽蓝的星芒溅出。絮絮地说了半晚的话,素心终于有了困意,伏在欧阳膝上睡着了。睡意蒙胧间,仿佛他还是未睡,目光灼灼的燃在自己身上,燃起无限情炙。

  第三章

  和欧阳分开后,素心又回到了西部的那所大学,素心要继续在本校读硕了,可素心的心却被欧阳带到了南方的那个大都市。半年的相思和煎熬后,刚一放假,素心就急急地去欧阳读书的那个城市找他。那天下雪了,雪花如梨花般泠泠地飘落而下,片片落在素心身上头上,素心也不用手拂去,渐渐积得多了,和她衣裳的颜色融在一起,仿佛她整个人都是融在皓皓冰雪之中,像个雪人。

  那样大的雪,清晨醒来的时候掀开厚重的窗帘。天还没亮,深蓝的天鹅绒样的晦暗,无尽地飘落着大朵大朵飞絮样的雪花,周遭的房屋和地面积了薄薄的一层银白,天地间一片安宁洁净。是那一年的初雪,素心惊喜地叫起来,摇醒欧阳:“你看,外面好大的雪!”欧阳蒙胧着睁开眼,把素心环入臂中,轻轻地咬她的耳垂:“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江南一起看雪。”素心低低的应,反手去摸他温热的脸,柔声说:“我见到的江南的第一场雪,是和你一起。”他笑:“傻瓜。以后下雪,我总是陪着你看,好不好?”素心微笑,满室融融的春意,全不觉得窗外飞雪连天的寒意。

  一天一夜的大雪,渐渐地小了,天色也明霁起来,欧阳拿了数码相机陪素心出去。积雪没到脚踝,操场上拥挤着人影,都是久不见雪的人,乍然见了,欢喜得不得了,尽情地撒着欢,堆雪人、滚雪球、掷雪团,满满的笑语欢声。欧阳知道素心爱静,扯了素心的手往僻静的地方走。学校西边的排球场废弃已久了,鲜有人至。那一方雪因为无人踏足,保存得甚是完好,莹莹如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一丝杂质也无。欧阳牵了素心的手走进去。素心有些不忍心,怕一走进去留了四串凌乱的足印便坏了这好景致。他欧阳只微笑,说:“你踩着我的足印下去。”素心亦笑,他的足印那么大,深深的一个,把松软的雪踏到底,踏到紧实。她38码的脚踩着他43码的鞋印亦步亦趋。欧阳细心嘱咐:“小心路滑。攥紧我的手。”素心心中喜悦,低声道:“你在前面走,别走那么快,我尽量跟着。起步时一起走,要停的时候你就说一声,这就行了。”这句话素心忘了是在哪里听过的,只是现在说来,正是自己的心意。欧阳回头看她一眼,嘴角殷殷的笑:“那我们再走,你跟着我。”走到排球场的中央,回望过去,齐齐两排蜿蜒的脚印,全是欧阳的,欧阳拂一拂素心被风吹乱的头发。素心松开欧阳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在雪上走出“ILOVEYOU”的字样,又沿着字形走回来,分毫不乱。欧阳但笑不语,旋着身走出一个字:横撇,三点,点,横折,‘心’字在中间。素心的脸上滚烫,心底一点点的暖起来。一瞥,横折撇,长长的一捺。繁体的“爱”字。素心嘟囔:“写这样繁琐的字。”欧阳走过来凝视素心:“有

  ‘心’才好。”素心“咭”一声笑出来,清脆如古寺庙上悬的檐铃,风一吹,玲玲琅琅的响。欧阳近在素心耳边说:“素心,我爱你。”素心的脸越发红,细密的雪霰子落在脸颊上瞬间融成了水,凉凉的一道又一道。欧阳伸手替素心拭去。摇摇地拥抱着,站得不稳,“扑”地一同倒在了雪地里。幸而穿得严实,雪又积得厚,摔得并不痛,索性躺着不起来,睡成两个伸展的“大”字形。雪地上那样凉,穿着厚厚的防水羽绒服倒是不觉得,只是头发贴着雪,隐隐有凉意。欧阳伸开手臂,素心立刻会意,把头枕在他臂膊上。隔着厚密的衣服仍有绵绵的暖意透出来,透上她的面颊。四下里静静的,远处学生欢腾的笑喧,隐约可闻。欧阳慢慢携了素心的手,无声的攥在自己掌心,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底处穿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素心心底最柔软处蓦然悸动,见欧阳目光朗朗注视着自己,眼眸之中只有柔情无限。心中欢喜到了极处,虽是隆冬大雪的日子,却恍若三春明媚,春光旖旎。不自觉的将欧阳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快活得似要喊出来才舒服,终是忍住了,只灿然一笑,轻轻答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忽而明了前人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却原来果真如此。排球场的边缘种着几圈四季桂,寒冷的冬日里依旧枝叶翠绿,葳蕤可爱。欧阳与素心的心里俱是无限欢喜,不由得相视“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震落了桂叶上的积雪,冰凉的簌簌落在脸上脖中,激得他们立时跳了起来,遥遥地笑着跑开了。

  学校的广播里隐隐传来JAY的歌,断了的弦,旋律很是动听,她倚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跟着哼,“断了的弦再弹一遍,我的世界你不在里面。我的指尖已经弹出茧,还是无法留你在我身边……断了的弦再怎么连,我的感觉你已听不见。你的转变像断掉的弦,再怎么接音都不对,你的改变我能够分辨……”声音渐唱渐低,隐约有几分凄凉之意,欧阳低头看素心,她眼中竟依稀闪着淡薄的雾气,连忙问她:“怎么了?”素心犹豫一下,低声说:“我害怕。”欧阳扶起她的肩膀,问:“怕什么?”素心的声音渐不可闻,隐隐听得“弃捐匣笥中,恩情中道绝。”欧阳的眉心里便拧成川字,半晌才说:“你以为我是这样待你的。”素心缓缓说:“前途渺茫不可知,我怕我们之间的弦哪天也会断了,再也接不上。”素心顿一顿,又说:“我其实害怕得很,怕你不喜欢我,怕你不高兴,怕老,怕……你再也不在我身边。”欧阳的眉心缓缓舒展,含笑说:“傻瓜,我怎么会不不喜欢你,不在你身边。我们之间的弦,我会好好保护,绝不让它断了。”依偎良久,他又沉声说:“我总是不辜负你。你放心。”素心的笑颜那样甜美,黝黑纯净的瞳仁里,唯有欧阳脸庞的倒影。怎么能不放心呢?这样的话,算得是承诺了吧。许她满心满肺的安定与快乐,她想,这一世,就是他了吧。坐在阳台底下为他缝一个十字绣的靠枕,枕上绣出并蒂芙蓉花样,一针一线……芙蓉间的鸳鸯,交颈相偎,都是情意绵长白头偕老的口采,这一生要举案齐眉,要天长地久,要情志不渝……

  后来,鸳鸯锦绣化作灰,并蒂芙蓉成了残荷。那一刻的分手,成为她永世最不可抑的沉疴惊痛。是九月,素心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九月。曾带给她快乐和幸福的九月,如今却留给了她惊天地般的剧痛。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依旧是九月,欧阳和素心又一起站在木塔顶层。欧阳博士毕业了,他参加了公务员考试,通过了最难的国考,考取了中央某部委的公务员,从此就要捧上金饭碗了。素心硕士毕业去了西部另一个小城的一所大学,去那里任教。他们就一直这样地静默着,突然,欧阳说:“素心,恐怕,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或许,永远不会。我要去远方追寻我的梦想了。我们分开吧。……”素心固执的别过脸去,静静的望着塔下蜿蜒不见终止的两排路灯,凄然的笑意淌了一脸:“我可以等你呀。你说过要让我陪你到地久到天荒的呀。”可欧阳失望地摇头,冷冷道:“你做不到,也不适合的。……,你要的古典我给不了你,而我想要的现实你也做不到。”胸腔里像是有柄最钝的刀在那里一刀一刀缓缓剜着,汩汩流出滚烫的血,他硬生生逼得她陷入了这样的无望深渊。这些年来的执信,原以为无坚不摧,终能得个善果。竟然轻轻一击,整个世界就分崩离析。天地间涌满苍茫的黑暗,时值夏末,天气依然燥热,她的身上却只有冰冷的寒意。心中划过一阵剧痛,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字字句句都如尖锐的钉子,一根一根深深的扎进脑海中去,搅动着脑浆,天与地都旋转起来。她已经知道:他曾经说这世上只能和他在一起的人,唯有素心。而现在,素心失去了这个资格。素心原是他最亲密的人,如今生生的被他推开,推的那样远,隔着不可逾越的天涯,连在一侧仰望他的世界也是不可能了。

  桂花的香气在夜的冰凉的空气里,益发清冷凛冽,刻入这一夜的印记中。欧阳和素心再没有了言语,夜幕里素心的眼睛如北极星般璀璨,幽幽散发着骇人的光芒,仿佛是绝望到底,叫欧阳害怕,不敢抬眼去看素心。

  那一夜,似乎是诀别,似乎永世再不得相见。情爱纠葛得太深刻,连重遇的余地也不留分毫。

  第四章

  素心回到西部她工作的那所大学里,一眨眼就过去了半年,可对素心来说,似乎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日子是那样的煎熬和悲恸。寒假到了,素心还一直如同大难,沉浸在失恋的伤痛中,整日蜷缩在房里,日以继夜的哭。哭累了昏昏沉沉的睡去。房里的灯不分日夜的开着,素心说怕黑。只要谁一关灯,就会从睡梦里惊醒,忍不住尖叫起来。素心那么怕黑,就像那一刻欧阳离她而去的感觉,把她一个人留在无尽的黑暗里。

  同一宿舍里的同事知道素心的伤痛,不敢来劝,也劝不住。只好任素心开着灯哭了睡,睡了哭。有天夜里,突然停电了。整个校园一片黑暗。那么黑,素心还是缩在床角,一声接一声的尖叫起来,止也止不住。由于太激动了,素心的身体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好心的室友带着以则一起走进来,站在素心的床前。以则是素心的同乡,也是师兄,比素心早五届,以则也认识欧阳,美男兼才子的欧阳在学校里是名人一族,很多人都认识,大家也都知道素心和欧阳的故事。以则已经在这个城市工作了五年。素心刚来单位报到时就认识了他,当时只记得他说将去云南工作一段时间,再说其他时,素心全没记住。当时素心只惦记着一安顿好

  就去找欧阳。

  此刻,以则握着一盏玻璃灯,温暖昏黄的灯光,素心渐渐平静下来,停止近乎疯狂的尖叫。以则伸出手,拉素心起来。然后抚着素心的背让素心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素心伏在以则膝上抽泣,以则的手轻轻地抚理素心粘结的头发。以则神色严肃地说:“是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吧,忘了吧,不值得!也许注定了他不会为谁停留下来。你若固执地继续爱他,反而让他觉得是负担。”

  刚刚平静了一点的素心,迅疾地跳起来:“不,不,……我们是相爱的,你怎么可以能说爱是负担呢?……怎么可以给了我爱情又离我而去呢!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以则紧紧按住我的手,“素心。他想离开了,你羁绊住他,他也不会快乐,你忍心吗?”“可是,他怎么可以忍受离开我呢?!我就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我的心里好难过。”“素心。”,以则柔柔地扶住素心的肩膀。“你和他不是一类的人,他志存高远,心怀天下,注定了要往高处飞。而你是那样的单纯和稚气,你只会对着‘满架蔷薇一院香’发呆,你想要的‘梨花院落溶溶月’他也给不了你。忘了他吧,你是留不住他的。他也必然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素心默不作声了,从枕边的荷包里摸出两个拇指大的绯红香囊。上面用银丝线分别绣着两行字和花叶:一个是“今生有你”旁边纹着一朵白茶花,无枝无叶;另一个是“一生一世”,底下绣着没有花朵的茶花枝叶。素心把香囊交给以则,让他拿去烧掉。

  素心再也不说话了,只咬着嘴唇呆呆地朝着窗口流泪。天色渐渐放亮了,晨光和灯光在素心朦胧的泪光里橙白交错,泛着闪烁迷蒙的光,像是素心此刻挣扎迷蒙的心事。想着要这样放开对欧阳的感情,心里更是惊痛。素心低下头,又开始大哭,直哭得声噎气结,脸涨得通红。

  寒冬快过去了,又一个春天来了。早春的清晨还是有逼人的寒意,以则细心地把毛毯披在素心肩上,拨开素心哭得散乱的头发,面色哀伤。以则柔声说:“我知道你心里喜欢他,舍不得他,可是他已经离开了。你这样伤心伤的只是你自己……这样的情爱是非,累己累人,还放开了罢!想想以后的生活吧。……”

  素心止住眼泪,静静地站起身,裹紧身上的毛毯站起来。已然没有了欧阳的怀抱,素心觉得须得给自己温暖和保护。掩上房门前,抬头看见以则送来的茶花,在窗前盛放得热闹鲜妍,满室的茶花清香就是满满一季的明媚春光,春光里只遗素心一身的孤清。以则告诉素心,这些茶花是他从云南带来的,以则说他知道素心忘不了那个叫太湖的地方,以则说有一样东西也许能代替素心的太湖,那就是茶花,太湖有茶花,云南也有茶花,云南的茶花比太湖的毫不逊色,以则专程从云南带来了茶花,种在盆里,摆满素心的窗台。

  素心有了笑意,她决定不再让心门为那人关闭一生,也许眼前的以则就能走进来了。

  在以则的热心联络下,一群单身的大学老师们,上班之余就喜欢聚一起,说着笑着闹着,比学生时代还要更具青春活力。一到周末大家就在一起做饭,有时包饺子,有时搓麻食,有时吃火锅,热闹极了。总是有说有笑,有打有闹,饭菜刚一上桌,就一通狼吞虎咽,一扫而光,那份可口美味,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找寻不到。

  为了让素心从伤痛中走出来,以则做任何事情都很用心,只为了素心。以则买回了灶具,第一次用灶具做饭时,还举行了一个开锅大典。以则说请大家吃火锅,买菜洗菜都是他一人包揽,一旁的素心一直插不上手,以则就让素心什么都别做,乖乖坐在房子里读金庸就行。热腾腾的火锅上桌了,菜很丰富,种类齐全,荤素适宜。以则特意准备了素心爱吃的翅尖和鱼丸,还有绿油油、水嫩嫩的豌豆苗,另外还有鲜嫩的羊肉卷、牛肉卷、水灵灵的水萝卜,墨绿的海带丝,爽口脆嫩的玉兰片……。最后,以则还给大家煮了他最拿手的云南米线,大家喊着已经吃不动了时,米线摆在大家面前时,还是很快就一扫而光了,素心边吃边咂舌,太好吃了,即使肚子撑坏,明天爬不起来,还是要吃完这一大碗米线。

  周末,以则带着素心去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拣地软,摘苹果,挖野菜、摘野菊花等。细心的以则把拣回来的地软认真清洗干净,亲自动手做地软包子给素心。以则知道素心爱喝菊花茶,就把采来的野菊花放在锅里蒸软,然后风干,就成了自制菊花茶了,素心好像喜欢上了以则的自制菊花茶了,那么清爽淡雅,直沁心脾。素心越来越喜欢和以则去爬山了,山上空气好极了,素心的心情也像山上的空气一样的无拘无束,无忧无虑了。心头的阴影似乎荡然无存,素心就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透明在了天光山色中了。素心看着眼前的以则,他确实不够帅气,身形瘦小,相貌平平,但以则很细心。以则的嘘寒问暖总是体贴入微,暖人胸怀。他和欧阳不同,虽不会吟诗写诗,也不爱运动,站在人群中能被完全淹没,但他的憨厚实在很适合居家过日子。也许爱情和婚姻是不同的吧,浪漫不能当饭吃,柴米油盐酱醋茶虽不够浪漫,却是过日子必不可少的,却比风花雪月的浪漫更实在更可靠。

  又到了九月,有种隐隐的东西又从素心脑际划过。九月是什么季节呢,是桂花飘香的季节。似乎有种追忆和怀念在心头萦绕。以则说,“素心,我带你去云南吧,云南有漂亮的茶花,我住的房子的窗前就遍种茶花,我们一起去看吧。”和以则一起到了云南才知道云南人喜称茶花为曼荼罗。那株让素心惊艳的曼荼罗,是以则带她去看的。

  那段时间素心又快乐起来了。以则疼惜她,如同疼惜他最爱的曼荼罗花。以则带素心去看最美丽的茶花、喝最醇的糯米酒、吃最美味的小吃,以则已经决定好了,在素心正当好的年纪里,和她谈一场最深情的恋爱。

  他们一起去紫溪山看云南最美的茶花。素心当真惊艳。那是一株有600年树龄的古茶花,一树开红白两色花,上半段开白花,盛极如云,洁白胜雪,叫做“童子面”,下半段开红花,云蒸霞蔚,如火如荼,是楚雄特有的“紫溪”、花大如簇,九蕊十八瓣。素心何曾见过如斯美景。以则在身后绕住她,亲吻她的耳垂。

  以则低声说:“我记得你曾说过,以前看金庸的小说,里面有个曼佗山庄,就在太湖边,山庄的主人遍植茶花,来纪念她离去的情人。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就回来,在家里种满茶花,就可以想起我们现在。”素心心里一恸,急急去捂以则的嘴,眼里落下泪来。以则紧紧抱住素心:“是我不好,你知道我

  这个人爱乱说话。我决不离开你,我要陪你一辈子!”以则指着那株古茶花对素心说:“我们两个人就像那株茶花,永远是一起的。如果谁离开了,剩下的那个人也就不完整了。”素心心里感动,反握住以则的手。世事飘忽,有以则在身边,内心真的可以无限平安喜乐了。就像幼年在郊外迷路,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就要下大雨,遥遥看见祖母日常做礼拜的教堂高高耸起的尖顶,顿时放下心来。祖母,你可知道,你信奉上帝内心才能平和,可是以则在我身边,我便拥有了全世界最真实的幸福。

  回去之后,买齐了布料丝线,也要为以则缝制一个靠垫。可以为他做一件事,竟让素心那样快乐。绣花绷子把布料撑得平展,各种色差细微的丝线在指间绕转后盛开在布料上,开出两朵并蒂盛放的茶花,那样妩媚姣妍,枝叶缠绕。一针一线里全是绵长厚密的思念和情意。以则那么喜欢素心为他缝制的靠垫,他牢牢握住素心的手,把它抱在怀中。素心第一次,因一个男子,想到“白头到老”这个词。

  天气微凉的日子里,以则抱素心入怀,把她的手,她的臂,她的身体,一点点裹进的他的外套里,真是暖。以则的怀里有了素心熟悉的清香,我素心被以则的怀抱团团包围住,他的下巴抵在素心光洁的额上,他们幸福得低声叹息。以则说:“素心,嫁给我吧。”素心点头应允。

  素心是那样满足,一定是蝴蝶泉的蝴蝶在唇边流连过,眼睫毛也会不小心抖落快乐的讯息。

  素心如同一只燃烧的火鸟,心里满满是幸福。只消以则一声呼唤,便飞扑进以则的怀里。

  几个闺蜜同事声声感叹,如何这世上有如此大的幸福,回回叫素心碰到?

  素心想不管此生平淡也好,幸福也好,有以则在身边就足够了。能遇见一个如斯在乎自己的人。这样的福气,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未遇见。

  有时候,素心自己也迟疑,怎么会是以则呢?用尽全身的力气,也许他不是最英俊,不是最聪敏。可是他是以则,他最懂得我素心,他能呵护我素心一生,给我一生的幸福。

  那段时光,素心如盛开在以则手心的茶花,因他的懂得与呵护,盛放到极致。素心想我们真的可以,这样幸福地走下去,走到白发齐眉吧!

  天长地久,时光于以则和素心,是一场沉醉陶然的阙歌。以则和素心结婚了,婚礼很简单,但素心很满意。因为以则是那样的在乎她,中意她,以则一再保证要爱她一辈子。

  第五章

  以则加班回来已是深夜,见素心倚在沙发上等他,走过来抚素心的脸颊,心疼道:“怎么还不去睡?明早起来小心头疼。”素心起身接过他的包,笑道:“还不困。饿不饿?沙锅里有刚熬好的粥,你去盛了吃。”以则笑着问:“让我猜猜,今天熬的是什么粥。煮皮蛋瘦粥?百果小米粥还是红枣猪肝粥?”素心摇头,“全不是。”“呵,那么肯定是我最喜欢的花蟹粥。我可是夜宵都没吃,等着回来喝你亲手熬的这一碗粥。”素心“扑哧”笑出声来:“又不是什么希罕东西,怎能这么念念不忘的呢?你还有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以则盛出粥来,喝得干干净净,又去端一碗,才对素心说:“鲍参翅肚虽然好,吃得多了也会腻,哪里比得上你做的小粥,清淡落胃,又有营养,叫我时常想着。”素心伸手去刮他的脸:“哪里学得这么油嘴滑舌?喝着粥都塞不住。”以则微微一笑,只低头喝粥,再不言语。

  素心虽热爱美食,却讨厌油烟爆炒,一屋子油腻狼籍。因此素心并无什么厨艺,炒出来的菜也多半只是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或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紫菜汤。要说到用美食留住男人的心,素心只有惭愧低头的份。所幸,素心也不是一无是处,素心熬得一手好粥。以则时常说:“娶妻娶妻,做饭穿衣。人家的老婆娶来是做饭的,我家这位只会喂我喝碗稀粥,不过也总算将就得过了。”素心便板起脸来斜睨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我还不爱做呢。”他立刻立正站好,点头如啄米,连声说:“是是是,老婆大人,我还就好这一口。”素心这才肯转过脸来对他笑。

  喝粥有什么不好呢?清清淡淡一锅粥,鲜美爽口,最是养胃宜人的。以则工作的晚,日日埋头方案报告。素心便在厨房炖一沙锅粥,热热的香气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溢满房间,颇有“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的意境。

  以则在公司上班,工作压力颇大,日日忙得顾不着头尾,常常是回来便累得倒头大睡,连聚在一起吃顿饭也是难得。那样的日子真是辛苦,素心心疼得很,却又帮不上什么忙,所能做的只不过是他深夜回来时为他端上一碗温热的粥,安慰他冷清的肠胃。

  有一日在菜场买到便宜的花蟹,平时吃的清素,想着为以则做什么好吃的,滋养身体。回到家洗净双手,对付好张牙舞爪的花蟹,把它们分成几块。淘米烧水下锅,放点玉竹和糯米,煮出来的粥更香滑软糯。待粥煮到略微起绵,放进蟹块,再放进黄酒和切得细细的姜丝去除花蟹的腥气,红枣和枸杞也不能忘,既能补血气,又能让粥味清甜,最是一举两得。接下来只消用筷子轻轻搅动防着粘锅就行。盖上盖子煮到沙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的泛泡泡,再撒上盐和一把葱花,点上几滴麻油,连鸡精都不用,便鲜香得鼻子也要掉进锅去。

  刚熄火焖好,以则便推门回来,连连吸着鼻子嚷“好香”。盛出滚烫的粥来,红的蟹块和枣,乳黄黏稠的米粥,点点碧绿葱花和橘红的枸杞,隐约可见金黄的蟹膏,顶灿烂的颜色,滚着浓浓的鲜甜的香,看一眼便忍不住食指大动。陪着他大口大口的吃下去,心里欢喜,漾起小小的满足与幸福感。以则吃几口,忽然放下碗筷,伸过手来紧紧搂住素心的肩膀,他的声音暗哑,沉声说:“素心,有你在我身边,陪我喝这碗粥,我心里安稳,不会觉得辛苦。”以则并不擅长表达情意,甚少对素心说情话,这算是动听的一句。素心心里感动,眼中微微一酸垂下泪来,反手抱住他的脖子。因着这分情意,便是多少辛苦也抵得过了。

  于是,以则便最爱那一碗花蟹粥,营养开胃,填饱了肚子,也温暖了心。他们的爱情与婚姻便在这一碗又一碗的花蟹粥里细水长流。

  爱情,原不过是这样,清淡又有滋味地在身与心的满足里,在日日琐碎的温暖与关怀里滋润,绵远,悠长。

  以则又要去上海工作了,这次是较长时间的工作,公司派以则去做上海公司的负责人。晚上以则下班回来就告诉了素心,第二天一早就飞去了上海。

  以则在上海也并不是固定的,常常辗转于香港及东南亚的一

  些国家之间。奔波忙碌。

  留守中的素心就只有思念了。每一分一秒的思念似乎都在孕育着一个美丽的故事。素心觉得佳期总是在比远还远的地方,于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就凝成了一种永恒!

  、、、、、、、、想着想着,思念的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泪水没有骨头,从眼里流淌出来,却充满了疼痛的硬度。

  思念是用忧伤煎熬的中药,怎么也不能治愈素心绵延不绝飞越千山万水的思绪,她亭亭玉立在素心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浸透了整个季节。天青色不一定在等雨,而素心一定是在等以则!

  第六章

  素心工作的学校里领导换届,全体老师在大礼堂迎接新校长的第一天上任。大礼堂空旷而华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华美的丝绒质地的暗红色幕帘,簇拥在一起,高高垂下,挂在主席台两边,主席台上各色鲜花摆满整齐的一排,灯光明亮如白昼,这种感觉让坐在台下的素心有点眩晕,正要闭目养神,眼角蒙蒙的余光遥遥瞥见主席台正中的那个人。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猛地一紧,立时僵住不动了。不是欧阳却又是谁?虽说多年不见,可是刻在心上的人,化作了灰素心也认得。素心几乎快停止了呼吸,眼泪又要涌出来了。心像是被谁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没有片刻好受,只隐隐觉得主席台上麦克风的声音震得所有的人与物品不自禁地晃动。

  素心紧紧的咬住嘴唇,静静的看着欧阳,隔了那么遥远的时光看着他,仿佛有些不真切。曾经是多么期望着再见他,这样迅速又轻易的再见了,却是如斯尴尬的境地。欧阳有些老了,十多年的官场历练,让欧阳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平,多了些圆润与风霜之色,身体也微微有些发福,想来他的妻子把他照顾得很好吧。欧阳已经是个很大的男人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刚刚大学毕业的神色坚毅的青年。素心只记得欧阳当年考取了公务员就去了北京,大约是在教育部任职。欧阳这次是来西部的这所大学任校长了,就是今天全体老师要欢迎的新任校长。十多年的时光,这么轻易地就从指缝间流走,只叫人觉得流光无声,最好的韶华都匆匆去了。

  素心缓缓地闭上眼睛,阳光隔着玻璃窗落在素心的身上,贴着身上的白丝缎料子,竟泛起奇异的温暖与冰凉交织的感觉。素心的心里全是冰冷坚硬的绝望,眼泪汹涌出来,划过素心的脸,像一道伤口。素心终于再度见到他了,隔着这些年等待的岁月,隔着他们曾经相爱过的时光,隔着这一层遥不可及的主席台,那么近,却如同隔着迢迢千山万水,茫茫不可相遇。从没有一刻,素心觉得隔得欧阳如此远,远得让素心心灰意冷。今时今日欧阳的世界,已经不是素心可以接近的世界。素心甚至,连走过去对欧阳说一句话的意愿都没有。如今是不够资格了。

  他终是遥遥地离开了素心,离开了他们曾经的回忆与情意。而素心,也终于肯绝望了。

  素心缓缓地吸一口气,渐渐地平静下来,抬起手抹干眼泪。睁开眼看着镜子的自己,面色沉郁如水。

  欢迎仪式终于结束了,素心就踩着一路绵软走出了大礼堂。她知道从此她又要不平静了。

  欧阳还是找到了她,很迅速的。欧阳与素心的见面不是在欧阳的校长办公室里,欧阳知道素心喜欢清雅幽静的地方,他便特意选择在南山的一个宾馆里见面,那里绿树掩映,环境优雅。素心一身素净,不做任何修饰打扮,随意披散着长发,静悄悄地走进欧阳挑选的雅间里。当素心在欧阳对面坐下时,她便知道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还有比岁月更深刻的东西。欧阳亲切地坐到素心身边,素心知道身旁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欧阳了,如今的欧阳是校长,是素心的上司,未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呢?素心满心满肺的茫然不知所措。

  欧阳告诉素心,他还单身,至今未婚。素心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得。欧阳说,这么些年来,虽也谈过几次恋爱,都不成功,连同仰慕他的女人,共有十来个,但他还是忘不了素心,他说素心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眼泪从素心眼里奔涌而出,素心再也忍不住了,感情的闸门像泄洪一般一发不可收势,素心一下子扑到欧阳怀里,她要把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向欧阳倾诉,悲恸让素心的身子有些发抖,欧阳轻轻抚摸她的背部,细心地拨开素心前额粘连的头发,素心哭得太带劲了,额头上有一层汗珠子,欧阳起身去开空调,又给素心端来一杯茶水,是素心喜欢的菊花茶水。玻璃杯子盛着的菊花茶水,通透明亮,一朵菊花舒展开细长的花瓣,半悬浮在杯底,茶水明黄温馨,慢慢喝进一口,一股温馨传遍了五脏六腑了。

  素心止住了哭泣,只趴在欧阳怀里,紧紧抓住欧阳,生怕他又突然离去,不再理她。一肚子的话也没了,什么都不想说了,只这样在欧阳怀里趴着,欧阳说,“素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来这里工作是我自己要求的,因为我还是忘不了你。当初我以为我想要的是事业,想要的是权力,可现在我明白了,人一辈子最终能获得的不是金钱、权力、名誉和桂冠,而应该是情意、境界和胸怀。”欧阳停了一下,静静地看着素心的眼睛,接着说:“素心,你就是我的情意、境界和胸怀。”素心停住了大哭,但还有些抽噎,饮泣道:“欧阳,我已经嫁人了,也有了女儿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欧阳急急地说:“我不在乎,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直至天荒地老。”

  做校长的欧阳总是很忙,天南地北飞来飞去,总是应酬不断,会务不断。他和素心的见面也总是匆匆来匆匆去。唯有欧阳每周二周五晚上的打羽毛球运动一直不变,这是欧阳读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至今未变。素心有时还是会去灯光球场看欧阳打球,欧阳比素心大10岁,素心算来,如今的欧阳也有45岁了。45岁的男人虽有些老态了,可欧阳打球时的矫健一如当年,就是这样的矫健让素心牵挂了一生。欧阳打球中场休息时,早有旁边的人给欧阳校长递去毛巾和水杯了,当年的这些事都是素心做的,欧阳很习惯由素心做这些事,可如今素心已经不合适做这些事情了,任凭欧阳心里多么渴望,素心再也不能做了。

  素心的思绪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欧阳陪她一起打球的情景。和素心打球时,欧阳总是很照顾她,不能用足全力的,只轻轻地接住,再轻轻打过去,不能太偏左也不能太偏右,要不偏不倚地在素心的拍子能够着的地方落下。即便是这样,一场球下来,素心也会累得要歇好几天。欧阳似乎一点也不累的样子,只是不能很

  尽兴罢了。如今陪欧阳打球的人很多,足以让欧阳打到尽兴尽致。

  学校里的人对素心和新校长欧阳已经有了很多议论了,而且绯闻似乎又多起来,素心听到了关于和欧阳有关的几个别的女人,什么“英呀、琴呀、玉呀”的。素心觉得不能再和欧阳走得太近了,但欧阳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似得。素心告诉欧阳该成家了,素心还提及到了那几个女人,欧阳说素心你还真的相信吗,素心说是听说的,也不确定,欧阳说道听途说是不准确的,不必去理会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更不须去较真。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尽管欧阳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可有关组织不会不在乎。欧阳要被调走了,所幸并未被降职。欧阳去了另一个城市的政府部门。

  欧阳调离学校时,正是四月天气,校园里的樱花繁华似锦,凝云覆霞,一片片粉色的霞光直冲云天。走在樱花路上,就像漫步云端一般,花团锦簇,明丽清新。可惜欧阳已经不在这里了,花开就一次成熟,欧阳却错过了。无缘这一季的花期,实在是像错过了等待已久的爱人,真是遗憾。

  欧阳要走了,素心极深极深的看了欧阳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看他,把他此刻的身影牢牢按在脑子里。这是最后一眼,素心知道,今生他们不会再见。素心觉得倦,真是倦,身心俱疲。这一眼,耗尽了她所有的爱,所有的思念与等待。素心就这样,决意无声无息地湮没在与他隔绝的世界里。

  素心转过身去,扶着扶梯一步步往上走。高跟皮鞋“吧嗒吧嗒”地磕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楼阶上,一步一个沉重而悠远的声响,像是素心幽长无尽的一声叹息。

  素心孤独地站在灯光球场,灯光是那样的耀眼,素心有点眩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旷。欧阳又一次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素心知道,他们再不会相见。

  可素心一直还是牵挂和惦念着欧阳,时常会听到一些关于欧阳的消息,欧阳是公众人物,从网页新闻里就能得知他的情况。又过去两年了,欧阳升任为党委书记,那时欧阳已经50岁了。接着又听说欧阳结婚了,他的妻子比他小15岁,有婚史,离异,带着一个女儿。

  以则回来了,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以则说这次他要带着素心一起去上海,说已经在上海买好了房子,布置好了新家,事先没告诉素心,是想给素心一个惊喜。

  看着以则真诚而略带孩子气的眼神,素心知道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自己一生的托付。她决定和以则一起离开这里。

  和以则一起走在上海的桂林路上时,时间又到了九月,又是桂花飘香的季节。桂花像这个城市的特制名片一样,随手抓一把扑面而来的秋高气爽,不必用力,便可拧出滴滴甜腻腻的馨香。

  以则说欣赏桂花最好的地方还是桂林公园,桂林公园曾叫黄家花苑,始建于1931年,历时三年完工,曾是黄金荣家的私家别墅,也曾是黄金荣的三姨太的住所。园子里最多的是桂花树,有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等共二十多个品种,一千多株,颜色有金黄色的,淡黄的,银白的,还有鲜亮的橙红色的,各种颜色同时开放,同时香气四溢,以则带素心来这里看桂花。嗅着桂花的清甜,素心想起了桂花糖炒栗子了。

  又是吃桂花糖炒栗子的时节,走到街上,满大街甜甜热热的气息,夹杂在各种暧昧不明的气味里,格外温暖诱人。

  那一年,欧阳第一次带素心回太湖老家时,素心第一次吃到了江南的桂花糖炒栗子。欧阳带着她一起看栗子的翻炒过程。炒栗子的人用上好的良乡板栗,挑选大小均匀的个头,褐色的外壳,加饴糖,拿铲子一下一下用力翻炒,伴着栗子轻微爆裂的声音和山野香气,直炒得锅里石子油亮亮的腻着光。

  炒出油光来,再洒一把干桂花,那样香,甜蜜地腻住人身上所有的毛孔,恨不得它们都会呼吸,把那甜香全吸进身体里去。那种香,会在你行走时,翩翩然钻进你的身体里,引诱你的鼻子。香风细细,淹然百媚,附在你的毛孔里,让人浑身都是甜蜜蜜的温和。

  只有桂花这样的花才配得起我们暖热劲爆的栗子。桂花凛冽清冷的香气与栗子滚烫热烈的香抵死缠绵,推波助澜。冷热激荡,激出更深切更鲜活的滚热甜香来,搅和着饴糖的缠绵,益发势不可挡。活生生把一颗生硬爽脆不解风情的生板栗,烘培成满口的香甜软糯。轻轻磕开壳,金黄灿烂的果肉不用牙咬,入口即化。那又热又软又甜的味道,连骨头也要酥软掉的了。素心觉得只有这样的冷热激荡和滚热甜香才能产生出难以忘怀的心情和故事。一如她与欧阳的相识和相知,就是那一年的桂花飘香,成就了素心一生的追忆和怀念。

  那时,她和欧阳还是穷书生,口袋里没有多少钱,费了很长时间才摸出些零钱买了十几个,热热的捏在手心里,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便剥一个含在嘴里细细品位。或偷偷放一个在欧阳嘴里,也让他细细咀嚼。那样香甜,仿佛走过的时间都沾着那种口腹得到满足的欢畅。在那样被无数书本和考试重压的日子里,偷得一点闲暇的轻松和甜蜜愉悦。

  眼前的以则也给素心买了桂花糖炒栗子,也是用朴素的纸袋包着,热乎乎的,烫人的,抱在怀里。和以则一起走在路上,一边说话一边吃。快临近深夜的时候,在清冷无人的街头一起捧着吃,有种相依为命的亲近的感觉。或是晴天的中午,大好的日头,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闲闲地牵着手剥来吃,有种热烘烘的温暖和甜蜜,世俗却快乐。

  素心不知道以则为什么要把家安在桂林路上,在这里欧阳曾与素心写下爱情,并且刻入这里的岁月浓重的印记。

  素心与欧阳,曾沉醉在那个季节。那个季节早已停泊在心里,凝聚了她关于青春关于似水年华里所有难解又分明的情结。

  再热闹的春天,却也要被隐隐逼来的暑意代替了。晚霞在天空艳丽如织锦,映得幽闭的屋子里有明灭不定的流丽的光。屋子里那样安静,徐徐地燃着一卷檀香,檀香,是可以宁神静心的香。袅袅地散着乳白的烟,渐渐散去无影踪,一片沉沉的清冷。听得到身后桌上的小钟,嘀嗒嘀嗒的走针。她的嘴角浮起淡淡一缕哀凉的笑意,过去美好时光一去不再复返了。

  一些人,一些事,注定了只是生命中的一抹浮云,注定了要从此相忘于江湖。

  只是留下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留恋和太多的回忆。在喧闹的人群中会突然沉默下来,在听歌听到一半时会突然哽咽不止。素心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过往的倒影。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可以得

  到相应的回报,你沉醉于美好时,也渐渐地品尝到生活残酷的一面。但是,在你青春年少的时候,如果你不相信爱情,那么,还有什么可以让你信任的呢?

  成长成熟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受伤的过程,当我们能抵御各种诱惑时,也正是我们心底暗伤渐愈的时候。但如果不受伤,我们又如何成长为今天的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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